6月9日下午四点,2026年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武汉市江夏区第一中学考点外。57岁的胡友莲站在一棵大树下,在人群中一眼找到了儿子李爽爽。 她笑着迎上去,接过他手里的文具袋,放进包里。 没有拥抱,没有眼泪。李爽爽摇摇晃晃,但脚步很快,两个人一前一后,汇入了人流。 有人问她:孩子考完了,是不是松了一口气? 她想了想,说:“也没有。”站在旁边的朋友补了一句:“她反正就是一天到晚照顾他,哪天都一样。” 从儿子确诊脑瘫,到现在已经18年。“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。我有时还恍惚,哎呦,一下他都长这么大了,甚至读了高中,能参加高考。优不优秀我都不说,我已经觉得很开心了!”胡友莲说,“那时候就是想着,先试一下,试一下,就一步一步试到这里了。” 01 八年漫漫康复路 在李爽爽半岁的时候,胡友莲意识到了孩子的不对劲。“别人能爬能坐了,他还不行。”检查之后,被确诊脑瘫。从此之后,胡友莲以腰背为轮椅,胳膊为拐杖,带着儿子开始了8年康复之路。 “一天到晚,这里转车那里转车,这个医院那个医院,除了过年过节,没间断过。”在去医院的公交车上,她把孩子的手按在车厢栏杆上,让他玩抓杆的游戏,练习握力。那是唯一的“游乐场”。翻身、拉坐、撑手……每一个普通孩子自然习得的动作,李爽爽都要重复几百遍。“他的腿扒不开,我就要帮他撑。他的手像摆设一样,摔倒了不会去撑,直接头朝下栽下去。” 别人家康复都是两个人或三个人陪着,她自始至终只有自己,一个人背孩子、还背三个包——装着尿片奶瓶和包被,两个肩膀患上严重的肩周炎,“孩子爸爸在打工,家里总要有个人挣钱养家吧”。 那几年,李爽爽的身体格外脆弱。“他从来就没有彻底的好过,这场病还没过完,下场病又来了。”一岁多时,他连拉肚子拉了四个月,吃什么拉什么。胡友莲后来说,“能活下来都是个奇迹。” 康复训练一做就是几个小时。孩子哭,她也红了眼眶,但手上的动作没停过。“别人说我这个人心狠。我说不心狠,他就永远起不来。” 02 把他当正常孩子养 8岁那年,李爽爽进了小学,就读三年级。原本只是试一下孩子的深浅,没想到“成绩还不错,英语、数学经常考100分。” 胡友莲说:“他只是肢体动作不协调,智力完全没问题。” 三岁时,儿子坐在藤椅上,对着电视机咿呀学语。后来她兴奋地发现,亲戚家那些少儿益智启蒙碟片循环播放了几十遍之后,孩子竟然自己学会了字母和拼音。 从那以后,家里的碟片越买越多,李爽爽最爱看的是各种全英文动画片,循环播放无数遍之后还是看得乐呵呵的,“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学会了很多英语单词。”还有一次,儿子拿着朋友家的点读机玩了一会儿,竟然就能自己打字。“一台要花998元,但再缺钱也要给他买一个。” 胡友莲觉得儿子有学习的天分,一直把他当正常孩子教养。在法泗小学,胡友莲也请老师“对他严厉一点,不能因为他身体残疾而放松要求。” 然而现实没那么简单。因为嘴巴闭不拢,经常无意识地流口水,李爽爽的衣服总是被打湿弄脏,他没少哭诉“自己在学校没有朋友”。初中时,甚至一度想要摆烂,成绩下滑。胡友莲心痛归心痛,还是给儿子鼓劲儿:“别人怎么看你不要紧,最要紧的是你自己瞧得起自己。”她劝儿子多换几次衣服、多注意卫生。令她欣慰的是,金口中学安排她在学校打工,还特意为她准备了一间宿舍。在她的照顾下,儿子真的很少流口水了。 李爽爽的班主任李连坤,从高二开始接手这个班。刚开始,他听不太懂李爽爽说的话,经常要靠班上的同学们给他“翻译”。但很快他就发现,这个孩子特别让人“惊喜”:“点他起来回答问题时,他的声音特别大。在路上碰到,也会主动打招呼,很有礼貌。” 李连坤说,虽然李爽爽有偶尔流口水的情况,但他总是随身带着纸巾,随时擦拭,很爱干净,“同学们都愿意和他坐在一起。” 此外,李爽爽的化学成绩长期稳居班级前列,整体成绩在班级前五,不出意外稳稳过本科线。“他脑子特别灵光,更重要的是肯花时间。”课间别的同学在玩,李爽爽总坐在那里看书学习。 03 爱与成长的双向奔赴 李爽爽说话断断续续,但胡友莲都能听懂,每天,他都会和妈妈分享班上的趣事。他的内心敏感而细腻。小学时,胡友莲在加油站打工,冬天手指冻得通红。李爽爽攒了零花钱,买了一双露指头的手套塞给她。那双手套她现在还在用。高中外出研学,儿子又给妈妈买了一把布扇子。逢年过节,也总是笨拙地送上祝福。“很多东西我都不记得,他都记得。”胡友莲说。 高考这两天,李爽爽每场考试都催着妈妈提前出门。6月8日降温,风大,他特意叮嘱妈妈回去,不要在外面等着。 大家都说高考数学很难,走出考场的李爽爽说,“我觉得还行啊。”他对人工智能感兴趣,自学过编程。但和在外务工的父亲沟通后,母子俩决定报考会计专业。“我觉得要考个好学校才行,不然学这个专业不好找工作。”她心里的小算盘很简单,“我快60岁了,不能陪他一辈子,只希望他有一天能养活自己,少给社会添负担就可以了。” 记者:胡香玲 编辑:胡香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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